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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程京:“中国人要有属于自己的计划”
——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博奥生物集团有限公司总裁程京

2016年三季度   

本文来源于《浦东科技》,记者 金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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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有兴趣、市场有需要就去做,别问为什么,哪怕八杆子打不着也没关系,总能实现价值。” 在没有采访以前,看着他的履历,你以为他是一个神人;采访以后,才发现,他是一个努力追求兴趣、追寻自我价值的平凡奋斗者。在时代的契机下,他用自己的耕耘和勤奋,贡献了中国科技,也成就了自己。

劳动节刚过,北京北五环外的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已经热闹起来。

“直走,如果能看到一幢像绿色树叶的三层大楼,上面写的字都不认识,就到了。”电话里,接待我们的人员半调侃地说。一直走到博奥的大门口,定睛一看,用古体小篆雕刻的“生物芯片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几个大字笔画繁复、生僻难辨,若不是事先告知,确实很难“认得”。

一抬头,简洁建筑线条勾勒出的博奥大楼又充满了现代科技感。

“中国缺乏自信,中华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在世界科技舞台上,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中华文化站台立标?”博奥生物总裁程京,在记者采访期间,没有过多言及让博奥引以为傲的生物芯片,相反,中华瑰宝成了他最滔滔不绝的话题。

正如用小篆体标记博奥的大楼,程京也是一个标记中国生物工程时代的特殊人物。

1998年前,整个中国生物芯片领域一片空白;1998年后,我国生物芯片技术实现了从无到有的阶段性突破,并逐步发展壮大。

1998年,正是程京回国创业的年份。

回国后,程京站在国际生物芯片研究前沿,结合国情,领导研制了基因、蛋白和细胞分析所需的多种生物芯片,实现了生物芯片所需全线配套仪器的国产化。走进博奥大厅,满墙的奖项证书扑面而来,气势如虹:世界上第一张遗传性耳聋基因检测芯片、世界上第一张17 种分枝杆菌菌种鉴定芯片、世界上第一张结核耐药检测芯片、世界上第一张乙肝耐药基因检测芯片、世界上第一张SARS 病毒检测芯片……每一个第一,都是程京的心血凝结。

“截至目前,博奥已研发出生物芯片及相关仪器设备、试剂耗材、软件数据库等几个系列的近百款产品,还牵头制定了十余项国家和行业标准。”陪同的工作人员骄傲地说,“都说一流的企业做标准。”

现在的程京,则以一个中华文化传承者的身份,尝试着更多的可能。


热血时代,人不风流枉少年


推开程京办公室的大门,好似走进一幅历史画卷:木雕的门、苍劲的书法、明清式的办公家具,整间办公室被装饰得古色古香。

刚接待完客人的程京正坐在木制的中式沙发上品茗览卷。

“你们好。”他起身与记者握手,清瘦的脸上略显疲惫。每天,程京的生活被会议、科研、教学、接待等排得满满当当,就算记者邀约采访也已是提前了一个月预约安排。

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那一点“不安分”,此刻的程京也许正坐在机关大楼里,过着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

“那年,我在火车上看武侠小说《冰川天女传》,当时就被书里描写的场景迷住了,如果有哪个专业的教科书内容能像武侠小说内容这般鲜活、让人过目不忘,那没有学不好的道理。”

1983年,20岁的程京毕业于上海铁道大学(现为同济大学)电气工程专业,后进入一家生产内燃机车的国营工厂。日复一日的机械式劳动让程京透不过气。“我非常热爱我的专业,可在当时的环境下,我的工作完全不具有创造性。”

20岁的程京,年轻、热血、敢闯、爱折腾。不甘于平庸的他,选择了转行。

也许刑事侦查能满足一个20岁青年的新奇体验:神秘、新奇而又充满想象,与武侠小说性质有异曲同工之妙。恰巧西南政法大学正要建一个全新的司法鉴定中心,急需理工科人才。就这样,程京从电气跨行到了“司法鉴定”。不久便被送到英国史查克莱大学作访问学者进修,师从国际著名刑事技术专家Brian Caddy教授。

本是去进修“扫描电子显微镜”的程京,在导师的“硬逼”下,研究起了司法化学。仅用了9个月,程京便完成了既定任务。导师非常欣赏程京,留他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希望他从事“DNA指纹鉴定新策略”的研究。

“当时一听我就懵了,中学我最怕的就是生物。”程京不禁笑了笑,“但从全球来看,DNA指纹鉴定技术是当时最前沿的,国内稀缺这样的人才,于是我硬着头皮就去学了。”

“一钻进去才发现,基因里的学问真的很多,非常有趣。”从无到有,从不会到会,程京与生物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来得猝不及防。

导师向他承诺:“DNA指纹鉴定系统由三个部分组成,只要你完成其中任何一个部分,就可以拿博士学位。”花了7个月时间,程京完成了第一个部分,就去找导师,“我是不是可以毕业了?”导师笑了,让程京再做一个。仅用5个月时间,第二个部分又宣告完成……就这样,在两年半的时间里,热血的程京完成了全部三个部分的系统研究,拿到了我国派出留学生中第一个司法生物学博士学位,并在英国申请了两项专利。

“兴趣永远是最好的老师,有兴趣了,才能达到废寝忘食这种境界。”时光匆匆,如今年过五十的程京坐在明式圈椅上回顾二十出头的自己,不禁感慨,“哪怕现在我带学生,也总是根据他们的兴趣,个性化定向培养。有需要、有兴趣就去做。哪怕八杆子打不着也没关系,总能实现价值。”

从电气到化学再到分子生物,“任性”的程京不断按着自己性子切换着人生的跑道,“当时感觉自己‘四不像’,什么都学了一点,但是都不精。”

在适当的时机下,命运给了他似是注定的道路。

1994年,程京应聘来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接触到了当时的全新领域——生物芯片,并一发不可收拾。“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在Science杂志上刊登的一则招人广告,内容很玄,要求本科学工程,研究生学生物学,分子生物学更好。我一看,不就是我嘛!”

而当时,程京连生物芯片是什么都不清楚。

把工程应用到医学领域,程京发现这里头的学问远非自己所能想象,他笑着说:“这是冥冥之中天注定。”

对程京而言,一个更长的故事开篇了。


而立之年,泥犁拔舌自担当


    “刚回来一个月900块钱,和同事在清华生物系腾出的复印机房里工作,工作室里的桌椅板凳也是从学校走廊捡来的。”程京如今笑着提到起步阶段的艰苦经历,“一心埋在科研中,也不觉得心酸。”

1998年,问中国的科研院所“生物芯片是什么”,没有几个人能回答出来。

类似于计算机的发展,上世纪60年代计算机刚刚问世时,各种线路管道占地巨大,通过芯片技术进行微缩,复杂的电脑核心只需一张几寸大小的芯片;同样的,通过生物芯片技术,原来需要在实验室摆弄大量瓶瓶罐罐才能完成的研究分析也能浓缩在一张小芯片上,“在很多科研和临床应用上,我们往往需要解读大量的数据,并要快速、一次性地得到结果,有了生物芯片技术,就使得这方面的需求可以实现。”程京介绍,这是真正跨仪器制造,生物学、化学、计算机、软件信息,甚至通讯等多专业的综合性领域。

由于专业跨度之大,程京最初的项目团队看着有点像“杂牌军”——1名大专毕业生兼职软件开发,1名退休机械设计高级工程师兼职机械设计,1名退休电子设计高级工程师兼职进行电子板卡设计,1名清华大四本科生兼职参加模块测试与实验研究。

论专业性,全然无法与国外的条件相比。

“在我们研发第一台生物芯片扫描仪时,限于当时的条件,该项目的开发团队仅有我这一名教授,项目研究经费12万元。连续半年多,经常加班到晚上10点以后,只有一个信念一一一定要把项目完成。”那年在一间不足15平的实验室里,程京带着项目团队死磕生物芯片检测技术与仪器开发的原理性探索工作。“就在规定工期前一天晚上的11点多钟,项目负责人才从香山那边丝印公司骑自行车出来,拿着刚丝印好的仪器外壳,兴冲冲地赶往清华大学实验室,以保证项目组成员第二天早上7:30能按时进行仪器外型装配与整机最终调试。”

从一无所有的空地起步,程京带领博奥研制了生物芯片类产品及配套仪器数十项,在Nature Biotechnology等国际权威杂志发表SCI论文130余篇,出版中英文专著共8部,获国内外发明专利共100余项、医疗器械注册证及一类备案共56项、欧盟CE证书31个,建立国家标准5项、行业标准7项。

这种忘我的工作精神,已然印刻在博奥的企业文化里。

“2000年2月29日。”回忆往事,程京清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一年是闰年。”

博奥成长路上的每一步,程京都记忆犹新。在北京中南海“国务院办公厅第十次科技讲座”上,正对着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程京侃侃而谈,“讲座上我不只谈技术,还谈产业。从建立生物芯片的技术平台来说,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产品,而是整个技术平台,要打造整套生物芯片技术平台以及围绕它的应用产品,就涉及了诸多方面,从制造业、信息业、通讯业,包括医疗诊断等。所以,它是一个产业链。”

朱镕基总理高度重视,当即拍板:“给你6个月时间准备……”

同年9月30日,在国家发改委、科技部、卫生部和教育部的支持下,以清华大学企业集团为投资主体的生物芯片研发企业北京博奥生物芯片有限责任公司正式组建;并以博奥为依托,建立了生物芯片北京国家工程研究中心。

随后,“十五”期间,国家“863”计划重点组织实施了“功能基因组及生物芯片研究”重大专项,对生物芯片的系统研发给予了倾斜性支持。

“通过建立疾病预测、预警、疾病早期发现和识别、疾病早期干预等技术,使‘立足预防’成为可能。”程京拿出桌上的一块芯片,长约5厘米,宽约1厘米的玻璃片上,分布着指甲大小的4块细密“点阵”,临床时,收集人体血液、尿液、痰液等待测样品,与芯片上已有的DNA信息发生“碱基互补”反应,产生相应信号,再用计算机分析数据,就能获得待测样品的基因信息,用于疾病的预测、预防和精准治疗等领域。“我们的遗传性耳聋基因检测芯片通过采集新生儿的微量血液,检测他们是否有致聋基因,到目前为止,利用这一技术,北京、成都、郑州、新疆、长春等近20个省市区通过民生工程,已完成对140多万名新生儿的免费筛查。”

访谈至此,程京的大健康产业露出冰山一角,“健康梦是所有中国梦的根基,如果没有健康,其他的梦想又何从谈起?”

“利用基因检测技术,对人体中的致病基因、疾病易感基因等与疾病相关的基因进行检测,从基因组水平评估目前及未来的疾病状况,并有针对性地进行疾病预防和干预。”程京口中的大健康产业,在美国已成为仅次于制造业、服务业、金融保险业、房地产的第五大产业,且增速惊人,“其涉及基因检测、体检、健康管理、药品、营养素、运动、心理咨询等相关产业。”

而这一切,早已超越程京当年所有能幻想的“武侠”梦。

“当时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国务院给总理他们做了那个科普讲座,没想到后来会成立这样一个生物芯片北京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更没想到要创建一个研发生物芯片的科技公司,然而现在想想,加入到我国生物芯片产业,并推动这一产业的快速发展,也是一种必然。”程京手扶着木椅把手,一遍遍摩挲着。


家国情怀,传一代英雄儿女情


“您怎么看待生物芯片和精准医疗的关系?”

“精准医疗?你去查下,我从来没有说过精准医疗。”面对记者的提问,冷静的程京突然有点激动,“精准医疗,那是奥巴马针对美国国情提出的医疗解决方案,适合中国吗?”

科学家出身的程京拉出了日本、美国、中国、古巴的相关数据,“美国完全用西医,人均医疗投入8000美元,平均寿命只有78.5岁,日本既研西医又学中医,人均医疗只投入了4000美元,却是全球寿命最长的,达到了84岁,为什么?中国人口基数大、经济综合实力弱,适合做美国高投入式的精准医疗吗?”

今年全国两会,作为人大代表的程京提出了他思虑已久的“黄帝计划”——“综合考虑目前我国的经济水平和人口形势,应充分发挥中国传统医学的突出优势,在传承的基础上,借助现代科技手段对其科学性进行提升。应尽快制定针对中国人‘治未病’(治疗预防个人身体健康状况)的‘黄帝计划’。”

3年前,醉心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程京第一次接触到了《黄帝内经》,如获至宝,“最开始,我们并没想过中医的事情,当时想的只是用分子检测去做疾病的风险分析,可是别人总问我一个问题,检测出风险后该怎么办?我说我们只管检测。别人说那还不如不检测。”

是啊,检测出了潜在的疾病,又该怎么办?程京又一次被“逼”上了梁山。

误打误撞,程京走进了中医的大门。“中医博大精深,两千年前在《黄帝内经》中就已有关于通过音乐艺术在精神层面对人实施情志调理的描述,但因为我们太小瞧自己的这些东西,这些宝贵经验快濒于失传,与此相关的很多人才、经费和政策都没跟上。”

一头钻进去的程京,在这一方天地里,又觅到了新的乐趣。按照中医将人的体质分成九大类的原理,博奥研制出了按体质分类结果搭配药食同源的体质调理饮品,以便让身体尽量处于平衡状态,减少疾病发生。又根据中医的“望、闻、问、切”和目诊理论,研发了一套诊断仪器——目诊仪,该仪器拍照记录人的眼睛巩膜特征、通过对不同时间段内眼部特征的准确对比,采用自主研发的计算机专家系统便可快捷方便地预知身体所出现的异常和病患,从而实现传统医学的“未病先治”,“这一套设备已经在上海第六人民医院等多家医院试用了,效果非常好。”程京很是兴奋。

“我们有《黄帝内经》这样的瑰宝,为什么一定要去学美国呢?”程京定了定睛,严肃地看着记者,“中国人要有属于自己的计划。未来的若干年,现代中医药体系会成为我们解决健康问题的最佳手段。”

用科学手段,循证医学,对中医的多种原理、过程进行解释,去伪存真,让其得到升华,并为全世界所接受。

目前,博奥已在上海浦东国际医学园区规划好由五栋大楼组成的全新的研发大楼群,“作为南方总部基地,垂范全国、引领全国”。程京没有透漏更多的细节,但可以肯定,“黄帝计划”已是博奥在浦东研发中心必将承担的课题。

“古往今来,举凡贤明,必持大度……探生命之洞奥,成就千秋鼎盛。”博奥的大厅,共八十八言的《博奥铭》一气呵成,情怀满溢,字字句句都是程京亲笔写下。

“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医学,中国也积累了非常丰富的传统医学资源,今天可以称之为‘中国医学’,而非简单的‘中医’。”看着程京办公室里一套古色古香的装潢摆设,他今日之所以选择回归传统文化,也许一切也早已在他“任性”的人生中埋下了伏笔。